记忆与现代：关于树林的记忆

deng 发表于 2008-4-22 16:10:34 前几年，一位政府官员朋友因公出访美国，感触最深的是美国人的居住环境，回国后就鼓动他仍在农村务农的妹妹承包村里的山林。因为在他看来，在现阶段的中国，按照现行的法律法规，如果想实现像美国普通人家那样，家园建在森林中，层层密林是后花园，绵延的远山是家门前的风景，呼吸着大树净化出来的空气、枕着林涛睡觉，最接近于合理合法的手段就是通过农村的山林承包权拍卖，取得一片山林的三十年或者五十年的经营权。 官员朋友的梦想是否能够合法实现姑且不论，崇尚山林、向往林中为家的生活岂止是现代美国人，中国的文化渊源里从古到今都潜藏着“归隐山林”、“悠然见南山”、“世外桃源”式的生活梦想；向往于此的又岂止是官员，竹林桃径的田园本就属于乡民野夫固有的生活环境。却因为近年来人口爆炸式的增长、人均占有资源爆炸式地副增长使然，中国人的山林情结不能尽情释放，哪怕权势也是受法律制约的。 ９０年代初期，我的女儿刚刚开始学会用语言和数字来认知眼前世界的时候，她首先会数一棵树、二棵树、三棵树、四棵树……有一次我带她回我的老家，她照样还是习惯性地到处找树数，数着数着找不到树数了的时候，她说：“这里树少，济南树多。”女儿童稚的一句话，让我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乡村树少，城市树多——无论如何，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然而，童言无忌，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家乡的沧桑面容。 在我的早期记忆里，家就是森林中的小屋，是可以发生很多故事的地方。我的家曾经就坐落在一个有河水环绕、有森林依抱的地方。我家祖上都是勤谨之人，房前屋后都有树木护围。农民以农事为本分，该种粮的地方种粮，该栽树的地方栽树，无须有人督促。从政治气候来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植树造林、绿化祖国和备战备荒的政治氛围浓郁，植树护树还是一项政治任务。农人的天性加政治气候使然，尽管那时侯还没有３．１２植树节，每到植树季节，老老少少，即使学生也都有植树任务。要实现的政治目标是“夜不见灯光，昼不见村庄”，就是说让树林把村庄掩映起来，夜里从远处看不见村里的灯光，白天从远处发现不了村庄在哪里。 记得很清楚的一件事情是，上小学的时候，村里把村庄里所有的树划片分给学生养护，我分得了五棵白杨树。每天放学以后，我都胸前佩戴着“护林员”的红牌，去巡视我的那五棵白杨树。我还吃力地用铁锹去挖水沟里的淤泥培在树根下，希望树长得快长得直。到我上了大学以后，每年回家我都还会专门去看望我的白杨树。 ７０年代中期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里每年秋天都有一项勤工俭学活动——采槐树叶。把槐树叶摘来晒干，每个学生都有定量的任务，交到学校统一加工粉碎成面粉一样细的粉，据说是出口日本，日本人用来干什么，不知道。槐树的枝干上长满了刺，扎了手又痒又痛。也就是在那时侯，大家互相传说槐树原本有毒，日本人想加害中国人才把槐树引入中国，没想到槐树到了中国毒性变小了，还成了生长速度很快的有用之材。现在日本人又要槐树叶粉，阶级斗争意识很浓的我们曾暗暗痛恨学校盲目地照着日本人的要求做，让学生吃尽了苦头。可是，无奈，还得完成任务。 ７０年代的时候，我们村庄附近视野看得见的范围内，到处都是莽莽槐树密林，我家附近就有一片。因为林子太密太深，林边有条路天一放黑就无人敢走，传说那条路的桥下发生过很多恐怖故事。不过，为了完成学校的任务，同学们结伴大着胆子深入密林采摘。回头想想，对大山大森林大自然的热爱也始于那时侯。其实，相对于当时社会政治的冷酷人情的淡漠，密林里是最安全的。 就在女儿说出童言无忌的那句话以后，猛然警醒的我首先去探望我担任护林员管护的那五棵白杨树，因为结婚生女及日常琐事，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过它们了。意外，也不意外，它们都不在了，只有树根挣扎着发出新芽。村庄四周的森林也已经都不存在了，凄凄荒草模糊了我的视线。 ８０年代是一个历史发生着巨变的年代。因为大规模的建设和开发，树成片地被砍伐，随之而来的是河水脏了，既而干了……进入９０年代，生态进一步恶变，我们把一个破损的家园带进了新世纪。至今我们仍面对着一个冷酷的现实，城市里的街头花园一夜之间绿树葱茏，而农村的广阔天地里像样的树已经越来越少了。  从汉字的造字结构可以看出，一木为树，二木成林，三木成森。中国人的造字哲学里充满了山林梦想。如今寄托我们梦想的山林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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