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打从一产生,好像就是同电影过不去,好像所有人都有一个错觉:电视就是为取代电影应运而生的。碰巧,我第一次看电视就是通过电视看了一个电影。那之前,电视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传说中的比电影先进很多倍的现代化产品。
1978年,我在县一中读高中的时候,在一个秋日的上午班主任老师说全班集合看电视。集合以后,大家呼呼地往学校礼堂跑。那是学校新落成礼堂,同学们曾经用洗脸盆端沙子铺地。一楼是个大礼堂,二楼市个小礼堂。电视一定是学校新装备的,组织学生看电视一定是学校犒劳大家的。同学们簇拥着冲上狭窄的楼梯,我被推搡着不小心摔到了,穿的一条新裤子膝盖被摔得发了白。这个印象和第一次看电视一起沉淀在我的记忆中了。
当时的收看环境就是和看电影一样黑着灯,一个不大的方盒子一样的东西放着光影。其实现在也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一赶到那里就看上了电影的开头,或许是老师提前知道节目的安排了吧。那是一部印度黑白电影《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情节都还基本记得。第一次看电视,倒也没有感觉到太大冲击力,就觉得是一种小电影而已。因为这算是学校组织的一次集体活动,老师在课堂上也稍稍借题发挥了一下,以此为例说明现代科技发展的水平。我朦胧还记得,老师说电视信号通过高山传播出去的,发展得完善了以后,我们可以通过电视看到自己远方的亲人。由此我觉出了几分电视的神奇,生出了几分对电视的向往。
80年代初年公审四人帮的时候,我正在大学里上学,那可以说是中国电视传播出现的第一个收视高潮。所谓公审也就体现在这里,中央电视台公开播出审判全过程。住在筒子楼里的大学教授们都把电视搬到楼道里,欢迎学生来收看。记得当时距离学生宿舍近的住宅楼道里被挤得水泄不通,小小的十四英寸黑白电视发着尖利的声音,图像也模糊摇移,收看者的兴趣却非一句话能表达。
80年代,国家的改革开放逐步深入,电视作为政府宣传工具、百姓娱乐工具、社会物质生活水平提高的象征,深得广大城乡居民青睐。我也成为一个较早涉足电视领域的媒体人。那个年代,很多人家倾其所有积攒买一台彩电回家,年轻人结婚有台彩电是最大愿望;农村先富起来的暴发户最先把彩电扛回家,摆在家门口招呼全村人来看。接着,集体经济有实力的村庄,争得全民通过,花几千块钱买一台大彩电回来,每天在村委大院播放 ,全村老少拿着小板凳聚集而来,那兴奋劲儿就是每天都有电影看啦!中国自拍的第一部电视连续剧《敌营十八年》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被观众当作电影看的。
80年代,我作为一个媒体人也亲眼见证了山东电视的发展历程。1984年,山东电视台有了自己的第一台《春节文艺晚会》,“土包子”上阵,土法上马,请来几个名人拼凑一台文艺节目,大家也看得津津乐道。最值得称道的还是80年代山东电视台的电视连续剧,那时候穿行在广电大院里的俊男美女,不用问就都知道是来电视台哪部电视剧里演什么角色的。《高山下的花环》《今夜有暴风雪》《水浒》系列等电视剧连连在全国获大奖。那年我到武汉参加一个业内的经验交流会,入会者介绍我的用语是“来自山东大台的小某”,好让人感到受用。
在电视日趋红火的年代,电影被挤兑得市场尽失,电视人还嫌不够。我曾经采访过现在的电影当红导演、当时的全国最佳电视导演获得者孙周。当年的电视剧导演孙周最苦恼的问题是,你精心设计的情节场面创意,因为电视固有的家庭收看环境,而被受众因喝水会客上厕所无端地打断和庸俗化理解,甚至被自生自灭地错失……而电影固有的花钱买票入场、黑暗场景都使人能够静下心来认真收看领会。想不到的是,后来正是因为电视得天独厚的自由随便的家庭收看方式,使电视深入每个家庭,融入每个人的消费生活习惯,为电视争得了空前的荣耀。也正是因为有孙周这样一批追求完美的艺术家的执著追求,电影不但没有被电视取代和挤垮,反而咸鱼翻身,稳占一种特有艺术形式的特有地位。
有人说因为互联网新媒体的出现,电视堕落为传统媒体。传统的,不一定是落后的,像电影一样“找准了稳占一种特有艺术形式的特有地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