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看过黑白版的美国电影《乱世佳人》,影片结尾处,饱经战争动乱历尽感情沧桑的女主人公思佳丽面对爱人的离去万般无奈不知所从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浮现了父亲说过的话:“土地是唯一重要的东西,是唯一永恒的东西。”迷途中的思佳丽幡然醒悟:“家,我要回家!”自从这个情节嵌进我心里的某一个角落,我便成了一个心里有退路的人。
那个遥远的小山村,其实偏僻,其实贫瘠,其实寂寥。我的记忆里很多的空间都是被“学大寨”充斥着,“整大寨田”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现代化的农业机械拖拉机就是那个时候轰轰隆隆地开进小山村的。官方描述的美好前景是:要实现农业机械化,必须把现有土地整理成大块的梯田,就像大寨的梯田那样。每个村都成立了专门整大寨田的机构叫“战山河”,“战山河”里面还专门设“铁姑娘队”。
妈妈那时侯还年轻,大概都被算作“铁姑娘队”的,在“战山河”里又刨土,又推车。当地人把这种“战山河”式的活计通俗地叫“整地”,父母担心孩子到处乱跑不安全,每天把我们姐弟三个锁在家里,嘱咐我看好弟妹:“我们要去整地,你们在家里听话。”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失去自由是和“整地”联系在一起的。不过我们不听话,我带着弟弟妹妹每天从窗户里爬出去,到山上河里疯玩,之后再从窗户爬进家里装好孩子。
“整地”就是削高填低,把成片的小地平整成大块的大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那里的地质是沙石底,土是黄泥巴,河是漫流的宽阔沙河,整地免不了开山填河。“整地”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扩大耕地面积,所以,还有开荒造地的功能。通过整地之后,曾经熟悉的河流、山岭完全变了样。上学以后,曾经引以为豪,多次以《喜看家乡新变化》为题写作文。不过,对家乡的记忆始终还停留在孩提时的那个模样,有着自然的山林、河流和荒原的家乡。
是的,因为热爱土地,人类曾经是那样贪婪。山林没了,河被填成了小水沟,小山岗变成了薄地。但是,村里的土地的确都变成了大寨式的梯田,平整整的一片一片,更适合机械化耕种了。饥饿的年代更知乡土亲,村里的人们熟知每块地的地性,并且给每块地都起了名字,像自家的孩子一样。每说到一个名字,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说的是哪块地,那块地适合种什么,产量大抵是多少。我成了小学生以后,还曾经被学校分派任务,开荒种地。学到了一点农活,大概也就是在那时侯,会栽地瓜,会种绿豆,会移植向日葵,会种瓜点豆,懂得肥料的珍贵,叫得出每种农具的名字。
我与家乡具体的哪一方土地挂上边,还是在1979年临近高考的时候。按照当时当地的原则,六月份麦收以前,高中生就毕业回乡了,只有参加高考的学生继续留在学校里学习。村里的干部一刀切,给每个高中毕业生都分了几亩麦田,负责收割任务。我也荣幸地分到了两亩半麦田,并且是山顶上的山岭薄地。那时我正在冲刺高考,不可能回乡收麦,自然是辛苦父母帮着收割。那两亩半麦田,成了我与乡土最早的告别,却也成了我最深的留恋。
如今,因为地处偏远,我们的村庄里没有建起过工厂,没有慧眼人来盖房置地,所以还幸运地完整着。河流里还流淌着山泉水,时而还有小鱼虾畅游;成片的山林不多见了,野花野草却天然地繁荣着。那片承载乡土的土地,在记忆里不知道翻耕了多少轮多少遍,岁岁枯荣,几度繁华,总是在命运里不停地潜伏着。来路即是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