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从呱呱坠地第一声啼哭开始,就自然地通过与生俱来的眼耳鼻舌身感知所处的这个世界。人自身的眼耳鼻舌身,是一个人感知世界的工具,也是一个接受外界感应的受体。作为母语的方言,是感知并传达这种感知感应的首要工具。胶东方言有着一套自己独特的表达表述方式,至今还被那里的人们生动鲜活地应用着。
首先来说人体重要的感知器官眼睛。一般来说,眼睛自然是用来“看”的,但是,胶东方言里眼睛是用来“mang”的。这个“mang”到底是哪个字呢?有一个已经消亡不用了的汉字“盳”,发音mang ,本意是仰视,同盲通望。胶东方言的 “mang ”,应该就是遗存了“盳”字里“望”的意思。至今,在胶东,所有有关“看”的意思,都是用“盳”取而代之。盳电视,盳书,盳病人,甚至年轻人相对象都叫“盳人儿”,女方到男方家看家叫“盳场儿”,外地人听起来可能真是不可思议。
无独有偶,胶东方言关于记忆的表述也很特别。如果某人对什么事情记不清楚了,忘记了,胶东方言就叫做“mang了”。人们形容某人记性差,就说“这人记性不济,mang性可不差。”这又是哪个“mang ”字呢?按照汉语同音同源通义的演变规律,现代汉语使用的“忘”字,古代可能发音为mang ,与同为表述感知感觉的盳字同音,同样被胶东方言传承下来了。
耳朵自然是用来听声音的,这一点胶东方言也没例外,听就是听。不过,说到鼻子就有点怪异了。在胶东方言里,如果要用鼻子闻闻什么味道,那是“闻”不出来的,必须用鼻子“听听”是什么味道。其实,在中国古代,对人的感觉器官的感知方式的表述都是相通的,听是闻,闻也是听,闻听还可以合在一起用。即使现在,闻和听的区别在某些场合也是不分明的,“新闻”是供人听或看的,为什么叫“新闻”呢?用心去“品位”也是经常出现的组合方式。足以说明“听”和“闻”是可以互为假借的汉字。
舌头是用来品尝味道的,同时还是可以用来怎么磨也磨不烂的“磨牙”工具。“磨牙”又有两个功能,一个是说话,另一个就是满足口味之欲,感知食物的质感和口感。“吃”字是对这种功能一个最恰当的概括,而胶东方言偏偏不说“吃”,而说“dai”,“dai饭”“dai 苹果”。古人善说吃为“啖”,恐怕非此“啖”外没有汉字能解释那个“dai”字的意思了。对“磨牙”方式的非常表达,自然也锻造出一种非常的说话方式——胶东方言。
属于身体外层的触觉,也是感知外界事物的重要方式。一般性地靠触觉感知一个东西,可以说是用手摸摸,碰碰,而胶东方言说“cang cang ”,可在现代汉语里怎么也找不到和它对应的字,只有翻阅收有较多古字古词的《辞海》。其实,在漫长的方言历史演变中,不管语音或者语意都会发生或多或少的变化。在《辞海》中同样没有对应意义的相同发音的字,却找到了一个发音相近、意思相同的字“掁”。“掁”字音“cheng”,意思是接触、碰撞,发音和意思都非常接近于胶东方言里的“cang”。
最有意思的留待最后来说。现代汉语“玩”是一种全身心的愉悦感觉,胶东方言里“玩”字的意思则完全不同,而是个名词,玩意儿或玩具,简称“玩”,发音“wai ”,大概是“玩意”一词的省略组合发音,很多胶东方言发音采用这种省略组合方法,将一个词变异为一个简便的单音。让人全身心愉悦的“玩”的意思,胶东方言用“站”来表述。“有空来我家站站!”“咱俩出去站站吧?”“站”能愉悦身心吗?这个说法太诡异了。
其实,结合胶东住民民族迁徙的历史,可以得知较早迁徙而来的胶东原住民,都是通过征兵打仗集体迁移过来的。既然如此,早期胶东域内少不了兵营驿站。“站”字除了有站立的意思,还有驿站、车站的意思。而早期的驿站、车站恰恰就是为行旅之中的车马人提供吃喝休息和娱乐的地方,说白了就是提供令人全身心感到愉悦的站所。说来说去,胶东方言的“站”,还是遗存了古汉语的一种表述。
至今在胶东方言里,“站”仍然是一种普遍被使用的表述方式,既是动词,也是名词,比如“站站儿”,第一个“站”是动词,第二个“站”加儿化,就成了名词。两人相约一起喝酒是凑一块儿“站”;一家人进城去逛逛是“站”;小孩上街找伙伴玩耍是出去“站站儿”,一伙女友一起聊天也是“站站”……
正因为是母语传承了这些独特的表述,众多以胶东方言为母语的群体终老都觉得只有小时侯的母语最能透彻明确地直抒胸臆情怀,不管走到天南海北,不管越洋漂海游历四方,雷灌耳切肺腑暖心怀的始终是那被人叹为像唱歌一样好听却不好懂的胶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