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山路上,我总是轻抬轻放我的脚,总担心一不小心践踏了我的朋友们。这些朋友们,他们总是默默无语,但是坚定不移,他们有报必应,有感必发,有情必洋,有爱必溢。他们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哪里被漠视,哪里就有他们茁壮的身影;哪里洒下过一滴汗水,哪里必惊现他们伟岸的身躯;一缕春风,就能荡开他们摇曳的身姿;秋风乍起,便是他们传宗接代梦想的升华超越。
车前草和扁蓄喜欢在路上调皮,他们好像格外青睐马蹄声声车轮滚滚和人类铿锵的脚步。你看,他们生得茎叶扁平,任凭践踏,却照样根深蒂固,开花结果;生得后代,照样继承这一遗传习性。有路的地方,就有他们桀骜不驯的装点,他们就是路的指引,循着他们的踪迹,一定会找到伸向远方的路。
禾本科的各种野草也摇荡着他们轻飘的籽穗,频频向路人邀宠。他们的身体里传承着古老的原始生物密码,却博不来多少人抬眼青睐。不过,此刻,那些哗哗作响的叶子和毛茸茸的草穗摩挲抚慰着我的脚步,助我找回一种久违了的野性。家乡的原野上遍生一种大芒草,一丛丛地丛生,在初夏的山野里醒目地张扬着他的茁壮。他的籽穗孕育在粗壮的草芯里,与山野为伴的孩子经常揠出草芯,剥开扒取嫩穗饱腹,那被称之为“茅针”的东西甜甜的,糯糯的,白白的,很清香。这种芒草的叶子边缘生着细细密密的刺,他不高兴的时候会舞动着锯齿般的叶子拉破你的手。老师讲历史课的时候,就以这种草的叶子为例,讲解鲁班是怎样发明锯子的。
哎呀!我的小腿被划伤了!却不是锋利的芒草,而是一个更熟悉的老朋友从远处伸展过来把头探到了路上,只是这招呼打得惨烈了些。我不能不注意他了,他开着粉红色的鲜艳花朵,叶子铺展成美丽的造型,周身布满了尖利的倒刺,翘着脑袋匍匐着向四周扩展地盘,钩住你的腿脚是他祖传的一门硬功夫。这就是悬钩子属茅莓,我更喜欢称呼他的乳名“破门头”。我解释不了这个乳名的来历,但他是一种我从小就视之为世间美味的野果。用不了多长时间,他的果实就要成熟了,由绿到红到紫,晶莹的果粒,若即若离地围聚在一起,诱人垂涎。而现在,他正繁盛地张扬着自己,趁我不注意,顽劣地对我使了一个小绊子,莫不是儿时的伙伴浪迹天涯来到了面前?
沿着窄窄的山道,向周边沟沿山脚蔓延的,自然是那一片片的皑皑艾草。他有着最钩人心魄的怪异芳香,混迹于各种杂草之间,却以味力夺人,自然天成的况味中总少不了这一味的组合。你用手触摸一下他,你的手便持续地带上了那种味道,你采一棵带回家,你的家里便悠扬着那种味道。正因为味力十足,艾草成了人类名副其实的护身符。端午节采艾草悬挂于门边,能驱邪;用艾草针灸,治百病;民间土法点燃干艾草,熏蚊蝇。可贵之处在于,艾草有着如此高贵的身价,几千年来,依然蛮生于原野,不带一点骄奢狂妄。
与这些主动打招呼的久已相熟的老朋友不同,新结识的朋友需要恭敬地登门拜访。听说此地可见较为珍稀的植物紫花耧斗菜,便仔细地找寻,可是遍寻不见。最后竟在沟谷深处的乱石堆里,意外地撞上了他家的门。果然正如传说中的一样,紫花耧斗菜有着牡丹芍药一般高贵的植株造型和叶形,却不似牡丹芍药那样娇贵矜持,岩石缝里的些许泥土,点滴水分,足以催生一份狂放的灿烂。只是眼下,灿烂已经化作果实,蓄积着来年的新绿。
时已至盛夏,春花早已隐退,果实辉煌登场。一种炫目的灿烂驰骋绿色的原野,不由得你不去发现他。他在风中摇曳着高挑的身材,妖冶的花瓣鲜艳夺目,隔着很远就跃入你的视线,那就是百合科植物卷丹。也许就是因为这高调张扬的个性,山野里这种美丽的花朵已经越来越少见了。我发现的这两株,在我为他拍摄了各种角度的照片以后,下山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的踪影了。
有的人不懂得分享共享,只想独享。植物在自然界里存在着,就像人在人类社会里存在着一样,各有自己的小天地,同时也共享着共属的一个自然天地。相互认识,了解,沟通,就成了伙伴和同路人,就是一种感情的分享,独享无异于毁灭。
人类不是孤单的,也决不是唯我独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