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家叫"小城故事" 的饭店吃饭,意外地发现这“小城故事”里竟还糅进些胶东乡土特色,菜单上有一道惹眼的菜叫做“胶东地头饭”。点来品尝,其实无非是效仿胶东人家做菜隔水蒸制的习惯,蒸制了几样小菜,用拼盘端上来而已。倒是一下子勾起了我的乡情,随即翻找出了曾经写过的一片文章。
田间地头的庄户野餐
以现在的眼光看,野餐是一种浪漫而有情致的活动,是都市人走进自然融入自然的一种形式,是少男少女纵情狂欢的一个舞台,总之,野餐似乎只能是城市人的特有享受,和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村农夫不沾边。而现在如果我说田头野餐是我们胶东民间的一项民俗,一餐原汁原味的乡村地头饭,很多人一定吃惊不小。
我记忆中的田头野餐是在农村人民公社时期。每当农忙季节,人们忙种忙收,也真是忙得不亦乐乎。为了赶生产进度,几个生产队干部一合计,就可以决定来个田头野餐,并立刻通知大家“今天送饭”。“送饭”的意思就是家里人做好饭以后,送到山里来,一家人围坐在田间地头吃饭,为的是节省主要劳动力的时间。得到消息后,各家的妇女小孩就忙活开了。青壮年妇女还在和男劳力一起干活,到了傍晌午的时候,队长说一句“抽袋烟,妇女熬饭!”,意思就是男的抽烟休息,女的回家去做饭,做好后把饭送到山上来。
平常在家吃饭可以凑凑合合,一说“送饭”上山,可就得讲究些了,要有汤有水有干粮有菜,还得做得象模象样,不然可就让人看笑话了。那时候农村粗粮当家,家里并不常备有米和面,真有点巧妇强为无米之炊的意思。可是各家主妇还是使出浑身解数,尽力做顿象样的饭。因为这是一个传统习惯,各家都备有专门送饭用的饭斗子或饭匣子、汤罐。送饭任务一般落在孩子身上,我们家一般就是我去给父亲送饭。一只胳膊拐着饭斗子或饭匣子,一只手提着汤罐,孩子大一点的话也可以用扁担挑着上山。
送饭的人在田间地头找一个避风的阴凉处,摆放好食物饭菜,等待着队长一声令下开饭。看送饭的人来的差不多了,队长就会大喊一声“吃了再干!”大家各自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地里走出来,找到各自的家人,然后各家自成一体,聚集在周围各吃各的饭。在下手动筷之前,还有一个不成规矩的规矩,男主人要先盛一点汤水,泼洒在周围,有点酹祭的意思,是酹大山土地呢?还是酹山野中的孤魂野鬼?小时侯大人不给小孩说,所以至今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情愿相信是酹祭大山土地。
送饭还有一个讲究,播种的时候,不能送有虾的饭菜,“虾”谐音“瞎”,庄稼不丰收胶东方言叫“瞎了”;如果是播种小麦,尤其不能送用虾做的饭菜,老百姓家常吃的虾只有虾酱,胶东俗话说:“种麦子吃虾酱,种的麦子长虾毛。”意寓麦子长得密实而不长穗。所以,如果是播种小麦,吃饭的时候队长会调侃一句:“没人吃虾酱吧,谁吃虾酱麦子瞎了谁包赔!”这几乎成了一个固定的开场白。
田间地头,这里一簇,那里一伙,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着吃饭;比较友好的家庭会凑到一起来吃,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即使互相不挨着,也会互相打趣:“你老婆做的什么,怎么那么香啊?真馋人!”。这项以农忙为理由的活动,实际操作起来并不能节省多少工夫,反而显得烦琐累赘。但是,每一种传统和习俗的存在都有它产生和存在的理由。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一个男人之间的游戏,男人们比拼各自的老婆谁做的饭菜香。理性地分析之后,我认为这是乡土男人抒发对自然土地的热爱之情和感恩之情的一种形式,透射出一种乡土式的浪漫情怀。
在那样一种天人合一的气息里,我喜欢上了这个活动。每当需要送饭上山,我都主动请缨。做为一个小孩子,我也是从送饭上山、和父亲单独一起吃饭,开始发现父亲严厉严肃之外温情慈爱的一面的。胶东男人骨子里都是相当大男子主义的,凡事以我为大,妇孺之事与我无干。在家里吃饭的时候,父亲没上桌孩子谁也不准上桌,父亲不动筷孩子谁也不能先动筷;有点好吃的东西母亲都是尽着父亲吃,父亲吃过才给弟弟,然后才是我和妹妹,妈妈总说吃过了。在山上吃饭的时候,我学着妈妈的样子,自己不动好吃的东西,让父亲多吃,父亲却总是逼着我吃。如果是收玉米的时候,父亲还会从地里砍下几棵不长玉米的玉米秸给我。不长玉米的玉米秸是甜的,小孩子喜欢咀嚼玉米秸秆咋巴甜味。父亲小时候肯定也这么干,所以他熟知什么样的玉米秸更甜,他刨玉米的时候挑选甜的玉米秸,单独放着,等我来送饭的时候让我拿回家和弟妹们一块咋甜。
我总想,我们那地的人大概天生具有浪漫情愫,尤其是我们的祖先,远道迁徙而来,找到这块有山有海有平原的地方,安营扎寨,生儿育女,繁衍声息,世世代代一定特别喜爱这块土地。田头野餐这种形式的产生和传承,一定就是基于祖先对这块土地的热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