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的时候,其实它并不太亮,而是有些惨白,惨白的光直白地流泻于地上,淡然寡味;月亮不太圆的时候,它竭尽全力发光,反而是金灿灿的,光束穿透云层,驱散迷雾,跃然于天空之上,让人产生无限遐想;一柄弯钩悬挂于天,更具韵味。在我看来,道理正所谓大眼无神、小眼聚光,世间事物大同小异罢了。所以,我对月亮的盈昃圆缺并不敏感,只是听凭日出月落时光飞逝岁月流转,从来无心停下脚步拦住月亮空发一通感叹。
中秋月,因为被赋予了太多的含义,在这一天的夜晚,人们往往一齐“举头望明月”。圆月笼罩、明月普照之下,美满的家庭幸福的人以各不相同的方式团聚着团圆着享受着;不美满的家庭不幸福的人即使求得团圆如饴,也难圆心中的梦、难平心底的寂寞。我不知道我算是幸福的人还是不幸福的人,总也找不到满足的感觉,总是与幸福有一种距离感。因此在这一天我是不懂得赏月的,也没有赏月的趣味。今年的这一天,顶着落日回家,拉上窗帘,就再也不肯出门,不问阴晴,不问圆缺,不肯与月亮打照面。
夜已深,皎洁的月光还是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照射进来,撒落在地板上床铺上和墙壁上,刺得人合不上眼,使这个团圆之夜注定成为“今夜无眠”。月亮影响着地球上的潮起潮落,影响着人类的生理周期,是否也一定程度地控制着人类精神世界的跌宕起伏?不然古人何以根据月圆月缺选定不同日子为节日赋予以各种意义呢?又何以会产生那么多传世的咏月佳句诗词呢?从“低头思故乡”、“天涯共此时”到“把酒问青天”,还想起一些咏月的意境,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准确的原诗句了,思啊想啊,怎能入眠?
在这个“今夜无眠”的月圆之夜,注定不会只有我一人难入眠。许是因为中秋节放假吧,人们沉浸在各自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之中,夜愈发静,静得似乎听得见月球围绕地球自转的声音。世界也许是太寂静了,恍若幻境一般地,顺着月华流泻的光影,一阵悠远的古韵不知道从哪个山头儿上时起时伏地传进来,曲调悠长而绵远,音质浑厚似编钟,凝神细听,隐约还能分辨得清词句,半品半猜,吟唱的大概可能是姜夔的《暗香》吧?头句“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算是迎合了月亮,却是一首著名的感伤的咏梅佳作。
月望人感伤,今人与古人都逃不出这一文化基因在血液里的流淌和传承,更逃不出天经地义的月亮对地球、地球对月亮、还有太阳的亘古依赖和主宰。“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每当月圆的时候,我的一位朋友她总是喜欢这样发出感叹。此刻,我的耳边飘忽起了朋友一贯的感叹声,这声音催促着我起身下地拉开窗帘,走到阳台上打开纱窗看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圆阿!的确。她把迷雾都穿射透了,驱赶得只剩下丝丝缕缕,成为光耀的一种陪衬,使今晚的月望之月不太惨白。
当我转身返回房间,借月亮的安抚,想平心静气地睡个月落太阳出的时候,隔壁邻居爆发了剧烈的哄闹,摔打磕碰,辱骂呵斥,气贯长空,声震四邻,噪音划破静寂的中秋之夜,谁知道这人类生活最常见的和谐交响曲会不会传到月亮上去呢?如果被困守月宫的寂寞嫦娥听见了,她会作何感想呢?睡意重新逃遁。
人生就是这样。人有别于其他低等级动物之处在于,一方面人喜欢社会化的群居生活,害怕孤独和无助;另一方面,人又是不愿意被别人妨碍、相当喜欢独处的动物。这就注定人类是一种悲喜无常的动物。悲也一生,喜也一生,悲悲喜喜交替也一生,荣荣辱辱参杂也一生,悲喜由不得一个人自己,荣辱自己也说不了算,却都要由自己一个人来承担。人生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