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痛失爱子的一段时间里,我接触过一些出家修行的人,他们对我说:“爱自己的孩子是人,爱别人的孩子是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的弟媳是个“女神”。
弟媳四十多岁,学历虽不高,但脑子灵活,泼辣能干。年轻时她在工厂当过车间主任,后来厂子不景气,就下来承包了一个企业的宾馆。几年后,因为孩子太小,宾馆离家又远,加上宾馆集体的客源总是签字吃饭,每到年底要送礼讨帐,她不胜其烦,于是带着两个厨师在自家附近开了个小饭店,至今已有十多年了。那一溜地带有多家小餐馆,数她的生意最红火。“非典”肆虐那年,威海的旅游和餐饮都受了些影响,我打电话询问她,她竟笑哈哈地对我说:“一点没受影响,和往常一样好呢”。起初有人曾怀疑她搞什么乌七八糟的经营,但日久见人心,到她那里就餐的都是附近的居民和工厂的工人,全是回头客。她生意红火的秘诀只有两条:一是饭菜的口味好,二是量大实惠。饭店的主食是“锅贴”(海鲜和肉类),在附近颇有名气。有一次社会上的一个姐妹朋友特意打电话要请我去吃“锅贴”,我问:“在什么地方”?她说:“在青岛路的戚家庄附近”;我一听乐了,问她:“你知道是谁开的吗”?没等她回答,我就自豪地告诉她:“是我弟媳开的!哪天我请你吧”?朋友很惊讶地说:“哦?那里的生意可好了,去晚了没座位呢!”…
我敬佩弟媳的不仅因为她饭店经营得红火,更主要的是因为她有一颗博爱之心。她把员工当姐妹,大家都称她“戚姐”。有一年,有个厨师想到一家新开张的大酒店去学点技艺或开开眼界,结果去了三个月又主动要求回来了;店里有个女服务员看到她待人这么宽厚,就主动要求把自己的妹妹也介绍到饭店来工作;她给员工的待遇比同样的饭店要好得多;她还经常资助一些家在农村、生活困难的员工…
2006年春天,弟媳在《威海晚报》上看到市妇联发起的爱心妈妈行动,就独自买了些奶粉等食品,驱车去了威海儿童福利院。当看到那些整日躺在小床上的孤残婴儿,她心疼地在心底隐忍着泪水;其中有个满面湿疹、脸上几乎流着黄水的男婴,他那双单薄而又抑郁的小眼神,深深地刺痛着弟媳的心灵,她当即决定要把这孩子抱出来,给他进行治疗。孩子是个弃婴,父母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的标记,冬夜被巡警在路边捡到时,他的脐带还未长干,所以孩子的出生日是被儿童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推测出来的大约日子:2007年12月初;弟媳看到他时,他大概5个月了。征得儿童福利院的同意,弟媳把他带到了善治皮肤病的驻威解放军四0四医院进行治疗。在近一个月的日子里,除了药物治疗,弟媳几乎每天都抽时间带孩子去洗温泉浴(据说对辅助治疗皮肤病有疗效),并给他买来最好的婴儿配方奶粉,以及液体婴儿钙等,给他增加饮食营养。渐渐地,孩子的湿疹越来越少了。不久,儿童福利院就打电话催弟媳把孩子送了回去…
过了一个周,弟媳再去看孩子时,他那张苍白的小脸蛋,又生出了红红点点的、令人发痒的湿疹,弟媳看后既难过又着急,但是,她却无权再把孩子带出来(因为她自己有孩子了,法律规定不能再领养;而我国又没有家庭代养的法律规定)。回来后,她竟茶饭不思,好象生病了一样、魂牵梦绕着那个可怜的男婴…一天中午,有个熟人到她饭店吃饭,发现她精神萎靡,问她何故?她如实相告;朋友听后为之感动,恰巧这位朋友认识儿童福利院的领导,他当即打电话帮助说情,请求允许弟媳把孩子再领回来一段时间。就这样,在友人的通融下,弟媳又把孩子接回了家。为此,她特地去买来了婴儿车 、婴儿床、婴儿玩具、尿不湿以及婴儿奶粉、米粉、鱼肝油、液体钙等等,简直把孩子视同己出,竭尽全力疼爱着这个被亲生父母遗弃的男婴…
通常,弟媳每天早晨要早起去市场,批发饭店所需的海鲜及蔬菜原料(我弟在单位上班,侄女读高中),家里没有多余的人帮她带孩子,她只好每天早晨把孩子用安全带系在车的后坐上,回来后她把买来的货物交给服务员,然后抱着男婴回家喂饭、喂药、或看着他睡觉(她家住在第5层楼上)。等到10点半左右,她再抱着孩子下楼走到相隔不远的饭店,安排客人就餐。这时,或将孩子放在婴儿车里,或由工作人员轮流看护…孩子的湿疹经常发作,为了根治,弟媳坚持不给他服用带激素的药物,而是天天带他去市区的宝泉路洗温泉浴,那段时间,她的女儿要中考,弟媳忙里忙外,累得楼梯都爬不动了…她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70多岁了在饭店帮她烧水扫地。他深知女儿开饭店的辛苦不易,所以对女儿抱个弃婴回来的行为大为不解。当饭店顾客盈门、员工们忙得不可开交时,脾气有点急的老人气得会大骂女儿:“你没爹养了?又整回来一个”?每每,弟媳总是充耳不闻…
一个多月后的周日,弟媳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你来看个小孩子吧”;我问:“谁的孩子?”(此前我一无所知);她说:“你来了再说”;当下,我好奇地坐上公交车去了她的饭店(离我的住处大约4公里)。临近中午,在饭店中厅的一个婴儿车里,我看到了一个瘦瘦的、肤色有些苍白、单薄的小脸上有隐隐约约湿疹的熟睡的婴儿;我向来有点神经过敏症,看着那张有些暗红斑点的小脸蛋,我身上的鸡皮圪瘩立马出来了,我甚至不敢近距离地俯视这个男婴。当弟媳一五一十地把孩子的来历说给我听时,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我明白: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她永远没有权利领养这个可怜的孩子。弟媳还告诉我:她特意把孩子带到威海妇女儿童医院作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包括染色体;孩子除了皮肤湿疹,没有别的毛病。弟媳希望我办理领养手续,她帮助带看。可是,我和爱人都还没有做好领养一个孩子的心理准备,因为毕竟领养一个孩子责任非同一般啊。
但是,爱孩子是女人的天性。此后差不多每个周日,我都去看孩子,有时把他抱到我家来,心想:权当做社会妈妈了。我给孩子起名:壮壮,希望他健康茁壮地成长。
在弟媳日复一日、百般精心地照料下,壮壮的湿疹不经常复发了,小脸蛋被充沛的营养滋润得红扑扑、肉嘟嘟的;小胳膊、小腿白白胖胖的象嫩藕;弟媳不仅给他拾掇得干干净净,而且穿戴得漂漂亮亮,每次从家里到饭店、或从饭店到家里来回的路上,壮壮简直成了人见人爱的大众宝贝了,附近的人都抢着抱他、亲他;就连对弟媳无可奈何的老父亲看着壮壮一天一个样子,不但转变了对女儿的态度,而且也经常抢着抱壮壮,甚至主动要求搂着壮壮睡。壮壮好象懂得自己的幸福来之不易似的,他平时很少哭闹,渴了或饿了就吸吮自己的小手指头,但弟媳从不会让他渴着,更不会让他饿着,他的小肚子圆鼓鼓的呢…
2008年12月6日,是壮壮被捡送到儿童福利院一周年的日子,弟媳就在那天给他举办了一个隆重的生日庆典。按照胶东传统的习俗,弟媳的大妈特意给壮壮蒸了生日寿桃,举行了抓周仪式。在众人面前,小家伙简直象个见过世面的名星,谁想跟他合影他都面带微笑,来者不拒…
如今,壮壮在弟媳家已代养了一年多了。期间,我的弟弟、我的侄女、弟媳的老父亲以及周围无数有爱心的人们为他付出了许许多多无私的关爱,但大家都深知:这其中付出最多的是我的弟媳,她比当年对待自己的女儿都精心在意,而壮壮对这位“妈妈”的感情也最为深厚。现在,每周日我把他带往我家时,让他跟妈妈说“再见”,他总是依依不舍地想流眼泪;而在我家,每当我故意问他:想不想妈妈呀?口齿还不太清晰的他(18个月了),就用两只小手拍拍自己的心,表示心里在想呢!看着他天真可爱的小模样,我心里也乐呵呵的。
是啊,付出爱心,才会收获快乐。
写于2008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