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朋友邀我去中级法院旁听一个经济纠纷案的庭审，我怀着好之奇心如约而至。当我们按时坐进旁听席时，审判长对我们计划旁听的那个经济案的双方当事人说：“你们稍等一会儿，先审理一个简单的案子”；有趣的是：我竟然为这起简单案子的庭审当了一次“翻译”。

案件的当事人双方是荣成市一个乡镇的农民，年龄大约在四、五十岁之间。开庭后，审判长按审判程序问被上诉人乙：“我是审判长某某，今天由我来担任本案的审理工作，你同意吗”？上诉人乙木然地看着眼前的电脑毫无反应（我第一次知道：现在的庭审，当事人都可以通过摆在眼前的电脑看到内容），弄得那女审判长莫名其妙，不得不抬高嗓门，连喊三遍之后，农民乙才恍然大悟似地把视线离开电脑，抬头看着审判长、用地道的方言说：“哦，我耳朵聋，怎么不同意？同意！同意！”...

庭审的案情听起来有点离奇，大致的意思是：两家是隔壁邻居，但是乙家的烟囱却通在了甲家的墙里，造成了甲家下雨时墙体漏水，于是甲家起诉了乙家，让乙家拆除改造…审判长听完当事人的陈述后，有点丈儿和尚摸不着头脑：平房的烟囱怎么会串帮呢？旁听的我们也觉得蹊跷。审判长不得不让甲、乙双方走到自己的桌前用手比划着解释，但比划来比划去，讲着一口标准普通话的女审判长却越发搞不懂了：“什么酱豆？山豆？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啥意思？”，听到此，我在下面禁不住哑然失笑，我知道女审判长肯定是外地人，她听不懂荣成市的一些方言。她急得有点不知所措，无可奈何地用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两个农民发楞。那天旁听的人很少，我环顾了一下左右，大家都一脸的茫然。我冒着违犯旁听纪律的风险（旁听不允许说话的），大着胆子喊：审判长，我能听懂他们的话，我给你当翻译吧，他们说的是：墙头、山头”，话音刚落，审判长迅速扫视了我一眼，我远远地发现她严肃的面容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我猜测：那是一种好奇与迷惑中的释然，也是一个很搞笑的庭审插曲吧？于是，扫除语言障碍的庭长得以继续庭审…不一会儿，大家都明白了，原来是20多年前，村里在统一规划盖房时遗留下的历史问题（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失误？到写稿时我也没想明白），许多住户都相安无事，唯独他们两家闹起纠纷走上了法庭，而且这还是区级发院宣判后、原被告乙方不服又上诉到中级法院来的二审案件。当女庭长最后询问：同不同意法庭调解时，乙方表示同意，他说愿意给甲方修补保证以后不漏雨，因为烟囱改道要拆房屋的墙，很困难的；而甲方却不同意他的建议，非要烟囱改道不可。乙的年龄比对方大好多（50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又黑又瘦，腿上穿着一条蓝颜色的、皱巴巴的、平时下地干活时的裤子，上衣是件黑色的最为廉价的那种化纤体恤衫，脏兮兮、汗涔涔的感觉。甲方有妻子在旁听席上陪审（后因为插话，被庭长轰出法庭），而他只自己一人到庭，我看着他因耳聋而反应迟钝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恻隐之感，甚至让我慨然想起导演张艺谋在国际电影节中，表现中国最底层农民生存状态、而获奖的一些电影中的画面，那一刻，我的心底充满了莫名的酸楚…

继而，我替他担忧起来：要是中级法院维持原判，他只能拆除房屋的墙体将烟囱改道，可是这需要花多少钱呢？他有这笔钱吗？20年前村里的失误（算不算失误？）现在该责怪谁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