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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家讲坛讲稿】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之林黛玉（三）：林黛玉黛钗合一之谜 刘心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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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8-21 23:06:07 | By: Shirley420 ] |
（画外音：在上一集中，刘心武先生从文本分析入手，在众多版本的红楼梦关于林黛玉的眉眼描写中，分析出了“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才是最接近曹雪芹原笔原意的一种描写。在红楼梦中，薛宝钗与林黛玉对于贾宝玉来说，一个是金玉良缘的宝姐姐，一个是木石前盟的林妹妹，她们本是天生的情敌，但是根据刘心武先生的分析，黛钗二人最后却冰释前嫌，握手言欢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刘心武先生将怎样解读红楼梦中宝黛钗的情感纠葛呢？百家讲坛大型系列节目：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之林黛玉第三集：黛钗合一之谜，敬请关注。）
现在我就根据我自己对这部书的理解，跟大家一起来捋一捋宝黛钗他们三个人的感情纠葛，看书里是怎么写的。三个人第一次展示各自不同的性格特征应该是在第八回。第八回曹雪芹写得很聪明，把他们三个搁到一个空间里面去了。那个时候薛姨妈她们已经住到了荣国府了，当时荣国府有一个空院落叫梨香院，就让她们住进去了。在一个下雪天贾宝玉就到那儿去看他姨妈，就跟薛宝钗在一起后来就喝酒，吃东西，在这个过程当中林黛玉也去了。这样作者就在梨香院吃饭的那个地方，就充分展开了三个人不同的性格特征。但是在那一回应该说还很难说谁对谁产生一种可以称爱情的情感，这很难说，基本上还是小姑娘，小男孩他们之间的那种天真活泼的，无拘无束的那种自然交往。但是曹雪芹就写得非常好，通过那一回，我们就对林黛玉的性格当中的优点、弱点就了如指掌。
林黛玉首先就说她确实是在那一回就显示出来，她对封建礼教的规范，她完全无所谓。她由着自己性子生活，她把她自己的个性展现得非常充分。这在那个社会，那个时代闺中女子当中是非常少见的。这个就使很多读者读了以后就很喜欢她，也使得有的读者读了以后就不喜欢她。作者就塑造出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现象，让读者自己去作出自己的判断。当然他也展现出林黛玉性格当中的一个很大的弱点和缺点：尖酸刻薄。你看情节当中的表现，我在这不一一地复述，因为大家很熟悉。薛宝钗在整个那场戏里面就显示出她性格上的一个优势，她虽然年纪稍微只大一点点，基本上还是一个小姑娘。可是沉稳，含蓄，温柔，典雅。展现出她自己性格当中，为人处世当中的一个优势。在这回里面薛宝钗是很可爱的，薛宝钗那种希望贾宝玉去读书上进，走仕途经济的路子什么的，在这回里面，她没有展示。所以这一回薛宝钗基本上把林黛玉给比下去了，林黛玉可以说一方面性格很开朗，很富于个性解放的精神；薛宝钗却表现出一种温柔，平和，典雅的风范。而林黛玉的尖酸刻薄，薛宝钗又没有。所以这回里面作者展示这两个女性，他是有意识形成这样一种不一定完全平衡的局面，他期望读者继续往下读，因为人是活人，艺术形象是根据生活当中的活人塑造的。他又加上他的高妙的艺术手法，使得这两个人物，就留下一些性格悬念，让读者自己去琢磨，说林黛玉这么尖酸刻薄，她在这样一个荣国府里面，她能生活得很好吗？或者又想薛宝钗虽然她很温柔敦厚，很平和，但是贾宝玉究竟是爱上林黛玉还是爱上她呢？这样就很有意思。
（画外音：在曹雪芹的生花妙笔下，林黛玉的精巧灵动，与薛宝钗的温柔敦厚，在梨香院落里，有了一次大的释放，而薛宝钗克己复礼的温婉风范，甚至一度超过了林黛玉，那么究竟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的爱情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萌芽的？他们的爱情又将面临着什么样的考验呢？）
两个人爱情的苗头是在第二十三回展示出来的。二十三回就是在大观园的花园里面，在桃树下，两个人共读西厢记，这个情节大家太熟悉了。通过这一回作者就展示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有了一个联系的渠道。就是在他们之前的中国传统文化当中那些美好的正面的东西，就是那些对封建的伦理道德的主流价值观念进行挑战的东西，他们两个都接受了，然后他们两个心心相印。到来第二十六回就有了潇湘馆春困发幽情的情节。在这个情况下，他们两个的情意就开始朝爱情方向发展。因为他们读了西厢记，受到了启发，他们一个就自比为张生，一个就不同意对方把她比成崔莺莺，但心理实际上是接受这样一个定位的。他们就开始了美好的初恋。这种青春期的初恋在那样一个时代，那样一个环境，那样一个贵族的大宅院里面，它的发展是非常困难。有很多的障碍，一个最大的障碍就是在当时当时的情况下，王夫人和薛姨妈她们散布了一个舆论就是金玉姻缘。说有和尚老早做了一个非常美好的预言，薛宝钗这样一个美丽的贞节的女子，她因为戴着一个金锁，所以今后她一定要嫁给一个戴玉的公子。好像这是一个天上已经定下来的一个不可更改的玉律，她们必须要结为夫妻。这个舆论在大观园里面，在荣国府是很多人都知道的。这给林黛玉很大的压力。再加上前面几讲我跟大家讲了林黛玉由于她的父亲死去以后，她就无依无靠，成了一个没有经济上的根基的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子，而薛宝钗呢，虽然她们家情况比她父亲还在的时候要差很多，可是她哥哥还领着宫里面的银子，当皇家的买办。家里面有房有地，还有当铺，经济上就很强势。再加上薛宝钗她本人处处表现出来：人伪装愚，自云守拙。就是她从来不愿意把自己内心真实的东西直接流露出来，总是以一种掩饰的含蓄的办法来应付她和别人之间的关系。可是她对贾宝玉的爱意也还是不时地这样那样地流露出来。别人不太注意，林黛玉她很注意，因此究竟贾宝玉和薛宝钗之间是一个什么样情感关系，林黛玉就时时地有所猜忌。而贾宝玉本事他虽然很爱林黛玉，但是贾宝玉对所以青春女性都很感兴趣，愿意和每一个青春女性保持一个愉快的交往的关系。不仅是小姐们，就是丫头们，他也是这样一种态度。这给林黛玉也带来一定的心理上的障碍。对别人她无所谓，尤其是薛宝钗，她总是在琢磨，你们两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你贾宝玉心里头究竟是爱的我，还是爱的她，所以林黛玉面对着很多的困难，小说里面就有很多很细腻的描写，情节再往下流动，到了第三十二回，宝黛互相间就互诉肺腑心了。这个时候他们两个的情爱就达到了一个顶峰，贾宝玉就把话说破了，林黛玉心里也就彻底明白了。这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就不是少男和少女之间的友情了，就完全是爱情了。贾宝玉明确的表示，用今天的语言说就是我只爱你一个，而且我要和你结婚。在当时一夫一妻制的体制下，我要娶你为正妻。现在虽然我还没得到你，但是我白天黑夜想的都是你，为了想你我都得了病，表达了这样一些意思。林黛玉也就觉得，哦原来是这样，心中还是有数了。所以曹雪芹他一环一环地来写两个人的感情发展，从比较低级的阶段逐步逐步地向高级的阶段发展。
（画外音：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从西厢记中萌芽，此时，薛宝钗对贾宝玉的爱也不时地显露出来。林黛玉既拥有初恋的甜蜜，同时也感受到了醋意的猜忌。但贾宝玉真心诚意地表白，最终使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得到了真正的爱情。但是王夫人薛姨妈有关金玉姻缘的舆论一直充斥在荣国府中。面对这种压力，贾宝玉又将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呢？）
两个人的爱情最后形成大的波澜，是在第二十九回前后，就是到清虚观打醮，在清虚观打醮的情节流动当中，他写了这样一个细节。清虚观的张道士把贾宝玉的通灵宝玉请出去，拿去给他的徒子徒孙看，那些徒子徒孙因为拜见了贾宝玉的通灵宝玉，一个宝贝，就表示自己很激动，很崇敬，就纷纷献出自己的宝贝，搁在托盘里面。所以张道士把贾宝玉的通灵宝玉用一个托盘托回来的时候，里面不光只有这个通灵宝玉，有很多其他的佩戴的宝物。其中就有一只金麒麟。这个金麒麟别人不感兴趣，贾宝玉一看就很喜欢，贾宝玉就把这个金麒麟抓起来留下了。他对其他的那些奉献给他的那些小礼品不感兴趣，就对金麒麟感兴趣。而贾宝玉之所以留下金麒麟的原因，就是因为贾宝玉记得史湘云平常就戴着一个金麒麟。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本来这个金玉姻缘就搞得林黛玉是心烦意乱，一“金”未除，平添一“金”，这就使得林黛玉心理完全紊乱了，这算怎么回事呢？所以为这个事情，林黛玉就和贾宝玉大闹，闹得沸反盈天的。曹雪芹他很会写，他这样写有多重含义，他这样写并不是说他告诉读者贾宝玉在那个时候不爱林黛玉，留下金麒麟是把他的爱情转移到了史湘云身上，我个人认为不是这样的。贾宝玉他对史湘云非常感兴趣，他认为史湘云是他闺中的非常好的一个朋友。他们两个在一起非常愉快，但是他和史湘云之间在很多大的问题上是有分歧的，书里面写得很清楚。史湘云劝他说你别老在我们这个堆里混，你也应该去见见那些为官做宰的人，学一些仕途经济，大意是这样的，贾宝玉就很生气，当面让她下不来台。史湘云在社会价值的认知上是和薛宝钗接近的，贾宝玉是在这点上跟她划清界限的。所以从整体上来说贾宝玉跟她相处非常愉快，史湘云的性格，史湘云的才能都让他觉得有审美的那种愉悦，可是他心中真正爱的确实还是林黛玉。贾宝玉当时留下这个，他主要就是觉得史湘云有一个，我再送她一个，岂不是有趣吗？我想主要是这样一种心理。可是林黛玉就不干了，这个时候就心理紊乱，在这一回前后，清虚观打醮的前后，薛宝钗的状态也非常地不佳。你注意到没有，她那头也乱了。贾宝玉在这种情况下，就左右为难，也陷于他个人在情感上和人际关系上的一个最大的危机。所以二十九回前后，曹雪芹用如花之笔，写得是花团锦簇，把三个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和性格摩擦又加上别的人物，别的故事，搁在一起，就构成了非常生动的一个文本。
到了小说第三十六回，我个人认为关于宝黛钗的爱情纠葛，曹雪芹基本就做了收束，写到那基本上就不再以后的章回里面去过多地写他们三个之间的感情之间的摩擦，冲撞了，第三十六回，它的前半回叫做“绣鸳鸯梦兆绛芸轩”，就是宝玉挨过打之后，后来又养好伤。宝玉在疗养期间过着很悠游的生活。有一天薛宝钗就去了，袭人本来坐在宝玉卧榻边，在绣鸳鸯，当中袭人就临时出去了，薛宝钗就情不自禁地就坐在了贾宝玉的卧榻边，一看袭人没绣完的鸳鸯戏水很漂亮，就忍不住自己拿针就在那接着刺绣下去。在这个过程当中曹雪芹就写了贾宝玉当时是睡着了，睡着以后就说梦话，这个梦话惊心动魄，大家一想都能想起来。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所以实际上曹雪芹写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等于告诉读者，贾宝玉的主意是不可能更改的了，不可能有变异了。林黛玉通过后面跟他一些接触，心里也明白了，贾宝玉确实爱的就是她，贾宝玉今后结婚就要娶她，娶她就要做正妻，正妻只有一个。所以曹雪芹基本上写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对宝黛钗三个人的情爱关系做了一个收束。这是我的看法。
（画外音：刘心武先生认为在红楼梦的第三十六回，曹雪芹借用贾宝玉的梦话来向读者表示：贾宝玉爱林黛玉已是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在贾宝玉的心中对薛宝钗和林黛玉的感情有了非常明确的区别。他心中真正爱的就是林黛玉。到此，宝黛钗三个人的感情关系，有了一个总结。那么究竟又是什么原因导致黛钗合一的呢？）
这之后我们再往下看，曹雪芹就公然写到了黛钗的和解，和好。而这个时候曹雪芹的亲密合作者脂砚斋在批语里面就公然地告诉我们，就是黛钗合一。所以对这种文本现象，我们没有办法否认，我们得承认，确实是这样的。到了第四十二回，我记得我那个时候看第四十二回的时候，一开始我挺紧张，为什么？因为薛宝钗约林黛玉到她那儿去谈话，说颦儿我要审你。薛宝钗为什么要审林黛玉，因为在故事的前面，在刘姥姥还没有离开荣国府的时候。刘姥姥第二次到荣国府，玩完以后又走掉了。但是在走之前，大家在一起斗牙牌，有一回就叫做“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我在前面的揭秘里面就那个问题展开得很充分。前面说过的这里不重复。林黛玉在参与斗牙牌的时候，林黛玉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她不愿意输。那么在这过程当中需要说一些句子，押韵的，来符合当时牙牌上的状况，林黛玉就又把西厢记里面的词拿来说了。别人听了可能无所谓，但是薛宝钗她都读过这些东西，她耳朵尖，她记下来了。于是事后有一天她就约林黛玉到她那去，她就跟林黛玉谈这个事。薛宝钗就感觉到你林黛玉说出这样一些牙牌令，就说明你不是因为看了戏你知道，你一定是看了西厢记，看了牡丹亭，看了这些淫词浪曲，所以你记下来了。所以薛宝钗很有把握，就问她。一番情节流动之后，我们就发现，薛宝钗问她是为了保护她。因为在当时那样一个封建家庭，薛宝钗如果要是对林黛玉不好，想搞垮林黛玉的话，她可以有一个很方便的办法。但是薛宝钗没有这样做，薛宝钗是当面跟林黛玉指出来，这很危险，而且薛宝钗坦诚到这种地步，她就跟林黛玉说她小时候也读过这些。而且从小说里面两个人对话可以看出来，薛宝钗读得比她还多，还早。薛宝钗真是非常坦诚地来和林妹妹来交流，那么她解决林黛玉的一个价值取向问题吗？解决林黛玉的一个基本的思想感情的问题吗？她没有解决，也解决不了，林黛玉也容不得她去解决这个问题。但林黛玉对她保护自己这一点非常地明白，非常地感激。她们两个和好以后两个人的价值取向还是不一样的，并不是说她们两和好是两个人各自放弃自己的基本的世界观了，不是说两个人放弃了自己的价值取向了，不是那个意思。但她们人际上确实就和好了。
（画外音：根据刘心武先生的解读，在“牙牌令”一事中，薛宝钗并没有因为爱情失势而去抓住林黛玉在公众场合念西厢记，牡丹亭词句的错误，反而对她加以保护，在情感上更是坦诚相见，反映出了薛宝钗人性当中宽容而美好的一面。那么面对黛钗的和好，一直在情感上处于左右为难的贾宝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这一点，我后来细读以后我还是有点惊讶，曹雪芹怎么这么写呀？但是我读到第四十九回的时候，我发现曹雪芹他也表示惊讶，他通过贾宝玉表示惊讶。你注意四十九回一些描写了吗？四十九回是怎么回事？四十九回就是大观园里面又增加了很多新人，当时薛宝钗的堂妹薛宝琴也到了荣国府来，还有李纨的寡婶的两个女儿，她的两个堂妹也来了，还有邢夫人一个侄女儿邢岫烟也来了。大观园里面当时非常地热闹，人多了，它就派生了一个谁最受宠的问题。结果在当时的那个情况下，就出现了一个也令读者吃惊的局面，就是最受宠的是薛宝琴，是这样一个新出场的人物。你如果仔细读小说的文本就会发现，薛宝钗都扛不住，面对这个局面，薛宝钗就吃醋了。原来说以为林黛玉这个人是最容易吃醋的，最容易嫉妒人的，最容易说刻薄话的，是不是？结果曹雪芹这支生花妙笔就写给我们看，他写人性写得非常深刻，人是活人。薛宝钗就非常吃醋，可是，书里面又写到林黛玉的反应却跟薛宝钗完全不一样，林黛玉不光对薛宝琴好，跟薛宝钗也是异常地好。好像自己真有这么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似的。于是就有一段很有趣的描写，第四十九回。宝玉看了她们三个人好做一团，就心中闷闷不乐，这是写人性。按说他不应该高兴吗？原来就因为有一个宝钗有一个金锁，闹得他也很烦恼，梦里头都要喊出来，是不是，林黛玉老不放心。现在林黛玉跟薛宝钗和好了，而且甚至于连薛宝钗的堂妹来了以后，得到贾母的宠爱她也不嫉妒，这不天下太平了吗。但是恋爱中的青年男女就是这样，对方那个吃醋，猜忌，耍小脾气他很着急，突然有天对方心平气和，全无所谓，他认为是好事啊？他就闷闷不乐了。这是曹雪芹写的高明之处。“宝玉便闷闷不解，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如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似十倍。。宝玉看着，只是暗暗地纳罕。” 觉得很奇怪。后来逮了个机会，宝玉就去问黛玉了，用了一句西厢记里的词叫做“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梁鸿，孟光是汉朝的两个人，梁鸿是一个男子，孟光是一个女子，孟光嫁给了梁鸿。孟光嫁给梁鸿以后她有一个非常有名的肢体语言，就是做好饭以后，每次她都是到了她丈夫面前，不敢仰视她丈夫，而是把饭高高地举起，叫举案齐眉。本来是在生活当中是孟光举案，梁鸿来接。但西厢记里面这句它很俏皮，它反过来说。贾宝玉为什么引用这一句呢，就是很反常，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呢？贾宝玉为什么这么引，是这个意思。就说太奇怪了，让人纳闷。你原来那么猜忌她，我怎么解释都不行，好，现在你倒跟她和好了。贾宝玉有一句话说得特别生动， “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得说了，我反落了单。”恋爱中的青春男女，是最怕落单，有人在旁边耍点小别扭，什么生点小气，使点小手段，特高兴，或者自己也生气，也赌气，但是互相之间斗斗小气是一大乐子。忽然所有的障碍都没有了，一切变得非常平淡无奇，这个时候就觉得落单了。所以贾宝玉觉得林黛玉没有了情敌，他因此也就觉得格外地寂寞。他的生活当中就少去了很多的复杂的或者说是带辣味的或者麻辣烫的乐趣就没了。
结果黛玉就很认真地回答他，说“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林黛玉就对薛宝钗的基本品质有了一个认知，就是咱两的价值取向不一样。你还继续主张象贾宝玉这种贵族公子应该去读书上进，去升官发财，去走仕途经济的路子，您就继续坚持您这观点。我向来不会去劝贾宝玉去走仕途经济的路子，我要求个性张扬，我继续走我的人生道路。但是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因为你不害人，不但不害人，你还保护人。两个人就和好了。
（画外音：面对宝姐姐和林妹妹的和好，连贾宝玉都感到奇怪，甚至用西厢记中的词句来诘问林黛玉，而林黛玉虽然和薛宝钗在价值取向上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在人际关系中却能够合而不同，最终亲如姐妹。然而宝黛钗三人的情感纠葛是红楼梦的一条主线，那为何在全书的前半部分，就让黛钗合一了呢？刘心武先生又是怎样分析这种写法的呢？）
黛钗合一在曹雪芹全书的总体设计上我们是非常清楚的。因为你稍微地对文本熟悉一点就知道了。比如书里面写第五回，太虚幻境的册页，金陵十二钗正册，黛钗合为一幅画，合为一首诗。在警幻仙姑请贾宝玉听曲的时候黛钗合为一曲，以及警幻仙姑在梦里面对贾宝玉进行性启蒙，介绍他一个美女，然后就说是她妹妹。这个美女，文本的形容就是这么说的“鲜妍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脂砚斋在另外的批语里面，也一再地向读者指出说钗、玉命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也。她说这个话她也有根据，根据是看了八十回以后，黛玉已经去世了，宝钗对黛玉还有一个态度，通过这个态度她认为这两个人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这个很难理解，因为我们没有看到八十回以后的文字。而且脂砚斋她在思想上和艺术追求上和曹雪芹还不能完全划等号，她也可能有些地方看走眼。可是她不可能故意去说一些怪话，错话，所以说很值得参考。我个人认为其实问题很简单，第一，就是曹雪芹之所以这样来写，黛钗和好，乃至于脂砚斋提出了两个人实际是一个人的看法，就是因为曹雪芹在第五回就告诉我们了，所有这些女子都是薄命司里面的，尽管林黛玉她追求个性解放，由着自己性子生活，是个悲剧；尽管薛宝钗她拼命地内敛自己，努力地遵守封建的规范，但是到头来那个社会是罪恶的，它并不因为这些闺中的女儿，个人的价值取向上的不同而分别给予她们不同的命运，它最后都可能给予她们打击性的一种人生遭遇，都很悲惨。所以曹雪芹他不愿意让读者产生一个误解，以为这些闺中女儿由于她们的情感，价值取向性格不同，就有的人就会有好的命运。他是一个控诉那个社会残害年轻的闺中女子的，他有这样一个基本立场。所以，他写来写去，就告诉我们，这两人最后都没有逃过命运的恶掌，最后都是悲剧的结局。同时也说明曹雪芹他在结束了黛钗，宝玉感情纠葛的情节以后，他放手去写更广阔的人生，所以后来就有了连续好几回写大观园里面为了争夺那个内厨房所发生的种种事情，上场人物非常之多，又腾出手去写了红楼二尤的故事等等。这样就充分说明红楼梦并不能够简单概括成是一部爱情小说。我在前面的讲座里面比较多地讲了它的政治投影，有人就以为我的观点就是红楼梦是一部完全政治化的小说，我也不是这样的看法。红楼梦应该是一部描绘许多不同的人物的不同命运的展示广阔的人生图景的一部社会性的小说。
在这一讲的最后我想提出一个问题，跟大家一起探讨。如果说林黛玉自己说她的命运是风刀霜剑严相逼，或者说她的处境险恶到什么程度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当然是一个比喻，如果她是比作蝉的话，那么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她最后的命运的归宿究竟如何，下一讲见。
【紫妍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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